王国首都的欲念挽歌

 

冬日的黄昏很快降临,波茨坦广场上的噪音震耳欲聋,这是欧洲最繁忙的广场,在人们眼前纵横交错的不仅是城市的交通干道,还有传统和现代的千丝万缕:从地铁里走上来,踩在融雪的泥泞中,还能看到地面上运输木桶的马车,旁边紧挨着第一批高贵的汽车和四轮机动出租车,正努力绕过马粪。好几辆有轨电车同时穿越宽阔的广场,拐弯的时候,拖曳的金属声充填了广袤的空间。车辆中间:人,人,人,所有人都在奔跑,仿佛追赶不上飞跑的时间,他们头顶上是一幅幅兜售香肠、古龙水和啤酒的广告牌。拱廊下聚集着衣着华美的荡妇、妓女,这广场上唯一极少移动的群体,好似网边的蜘蛛。她们脸上蒙着寡妇的黑面纱以躲避警察的监管,不过人们第一眼看到的是她们硕大的帽子,古怪的塔状结构上镶嵌着羽毛。初冬的夜幕降临,路边的煤气灯亮起了绿色的光。

这映照在波茨坦广场妓女脸上的惨淡绿光和她们身后的大城市喧嚣的噪音,正是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尔希纳想变成艺术的东西。

……

在这个月,希特勒在美泉宫花园散步时遇见斯大林,托马斯·曼差点儿被迫出柜,弗兰茨·卡夫卡几乎为爱疯狂。一只猫爬上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长沙发。天很冷,脚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恩斯特·路德维希·基尔希纳描画波茨坦广场上的妓女。

——《1913 : 世纪之夏的浪荡子们》 by (德)弗洛里安·伊利斯

上一篇讲到的《克利须那与侍女》,属于“爱欲三部曲”的第二部——“爱你没商量”。和基督教中受胎告知相关主题的作品一样,都是在讲信徒对于神那无条件的、神圣的爱。而神给自己子民的爱,同样是没得商量,不由分说。

这就是基尔希纳的《波茨坦广场》。

今天介绍的作品,属于第三部——“篱笆、女人和狗”,好吧,艺术君知道:这又是一个暴露大叔年龄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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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要从一个故事说起,讲这个故事的人,是18世纪的法国剧作家、沙龙谣言散播者、偶尔还写点软色情文字的查尔斯·科勒(Charles
Colle),他在自传中提到,当时有一位画家加布里埃尔·杜瓦扬(Gabriel
Doyen),他为巴黎圣洛克教堂创作了一幅祭坛画《圣热纳维芙终结瘟疫》(
Saint Genevieve Putting an End to Pestilence),声名远扬。

图片 2当时有一位圣朱利安男爵(Baron
de
Saint-Julien),找到画家杜瓦扬,希望他画这么一幅以自己情妇为主题的画:“我想让你把夫人画在秋千上,背后有个主教推着,你要把我安排在一个好位置,可以看见这个美人儿的腿,如果你想让画面更有趣,不妨把她多画一些。”

想要真正体会这幅画,必须了解它的体量。画高两米,宽一米五,也就是说:画中前景两位女子有真人大小。

杜瓦扬以创作宗教绘画为主,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请求,但又不能拒绝,毕竟对方是男爵。所以他尽己所能婉拒,不过还是推荐了画家弗拉戈纳(Jean-Honoré
Fragonard,1732-1806),认为这位画家更能满足男爵的要求,果不其然,就有了下面这幅《秋千》。

她们站在波茨坦广场的一个小小交通岛上,灰色的水泥面与水平面至少形成30度角,几乎要将两位风尘女子从这个世界中倾倒出去。右边的女子看上去不到20岁,一身蓝裙,面对观者,面无表情。左边的女人年纪明显更大,一袭黑衣中隐约可见普鲁士蓝。头上戴的黑色面纱,是基尔希纳在一年之后——1914年八月——加上的,此时,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次现代全面战争已经露出狰狞的面孔,绞肉机开始启动,吞噬一群又一群年轻的生命,那黑色面纱就是为他们而戴。面纱下,似乎是女人对残酷的战争表现出的厌恶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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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厌恶的也许是身后那些男人们。

注意看这幅画的光源,打在粉衣女子身上的高光,来自画面左上方,与杜瓦扬那幅画是同样的区域,有很多宗教画作,象征上帝的圣光,都从这里射出来,比如弗拉·安杰利科的《受胎告知》。

比起这两个高大的女子,背景里的男人们都没多大个头,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表情,只有离我们最近的这一个:一脸讪笑,似乎在评判什么。男人们大都叉着腿,两手揣在兜里,注意力都放在两位风尘女身上。虽然这些男人们都带着礼帽,但有人说:每个公民的头上都还戴着各自的帽子,但恐怕没多久,他会连帽子和脑袋一起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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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还有另外几个女人,衣服都是艳粉色,她们的身份不问可知。背景正中央的建筑也是发橙的艳粉色,这是波茨坦火车站,上面的大钟刚过午夜十二点。火车站旁边,是波茨坦大宅(Haus
Potsdam),当时还是办公楼,后来却和德国一起,经历着诡谲难测的命运。

因此,从光的处理上,《秋千》就是对传统宗教画的反动。

夜深了,虽然看上去正是享乐开始的时光,但是画中却感受不到酒酣耳热,就像直指右下方的锋利街角一样,某种躁动不安、甚至是不详的凶兆,戳着我们的眼睛,扎向我们的心灵。

再看左下角男子的姿势,看着眼熟吗?

这凶兆还源于男人们撇开的腿、火车站锐利的檐、灰白的墙、女人们黑色的高跟鞋尖和鞋跟,就连她们头上的羽毛,也变成了一根根枪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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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和画中人物的脸一样,都是绿色的。《头脑特工队》看了吗?绿色是厌恶的感情,绿色代表死亡,代表腐烂,那街道就如同流动不畅而又养分过足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不知道有多厚的腐殖物。河上没有桥,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河里游泳。

因为可以追溯到这里:

你希望像那个男子一样,把脚伸进去试探一下吗?耽溺于欲望的人,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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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开朗基罗《西斯廷天顶画》中的“亚当诞生”场景。

现代城市的光线,与街道中的运动一起,带给我全新的灵感。它们让世界中流动着一种全新的美,是任何单独客体中都无法找到的美。

这样一来,再加上画作主题,整幅画对于神圣之光、神圣之爱的嘲讽就呼之欲出了。

这是基尔希纳曾经说过的话,也是他描绘一系列大型街景作品的肇始。先于他人,对城市表象和深藏欲望的关注,让他在艺术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更多细节加以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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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下角男子头部上方,是一个天使,有艺术史家认为:这是象征谨慎的希腊神祗。他虽然做出噤声的手势,但有一只鞋马上就要飞到他的脸上。

基尔希纳生于1880年,是德国表现主义画家群体“桥社”的创始成员。“桥社”解散之后,1913-1915年之间,基尔希纳绘制了一系列大型街景主题画作,风尘女子是其中反复出现的主题。他也像这幅《波茨坦广场》中的男人们一样,沉溺在欲望之中。这幅画中的年轻蓝衣女子,以他的女友艾尔娜·席琳(Erna
Schilling)为模特,旁边的年长女人是席琳的姐姐格尔妲(Gerda)。基尔希纳在柏林的时候,传说他们三个人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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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开始后,基尔希纳自愿参军,却在战争中精神崩溃,被送到瑞士的精神病院。到1918年,他定居瑞士,但仍然频频回乡。1931年,他成为普鲁士艺术学院的教师,却在1933年被驱逐。纳粹和希特勒上台之后,他的艺术同样被希特勒斥为“堕落的艺术”,将近700件作品被没收、转卖、乃至销毁。

那鞋来自画中主角——粉衣女子。这女子“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两只藕臂,左手握在秋千的绳子上,右手做的手势在告诉左下方的年轻男子:“再耐心等这么一小会儿,就这么一小会儿。”而她裙底的春光,让那男子一览无余,必须说明:当时的法国习俗,有些女子的大裙子下面,是不穿内裤的。

1938年,身处瑞士的达沃斯,基尔希纳对德国的形势忧心忡忡。奥地利被德国吞并之后,他担心瑞士被德国入侵。6月15日,在如今世界各国人士汇聚一堂召开年会的达沃斯,基尔希纳吞枪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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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基尔希纳开始创作《波茨坦广场》的时候,只是要表现欲望横流的都市场景,却完全没想到命运之神在其中隐含的战争阴霾。当他发现的时候,战争的恐怖已经深入他的骨髓,直至夺去他的生命。

女子头上的帽子,是牧羊女们常戴的,寓意本来与美德和贞洁有关,因为牧羊女们更贴近自然,城市中的光怪陆离,更不容易诱惑他们。

女子右下方,实际上是在她的背后,有一个“大爷”,弗拉戈纳没有直接把他画成主教,但也是一位有地位的人士。大爷拽着两根绳子,拴在秋千上,他用这绳子帮女子在秋千上越荡越高,几乎要脱离自己而去。在他旁边,还有两个小天使雕塑,他们的身体姿势呼应着粉衣女子,但情绪确实完全相反:一个抬头,惊悸不安,一个低头,满面怒容。他们扶着一个蜂窝。爱情是甜蜜的,就像蜂窝里的蜂蜜。可一旦把蜂窝打翻了,里面的小东西蛰起人来可是毫不留情,正如另一面的爱情。

波茨坦广场,一开始不在柏林市区,原来是五条乡村道路的汇聚点,历史可以追溯到1685年。从那时开始,这里一直都在野蛮生长。缺乏规划,也就意味着没有限制,它和成为新帝国首都的柏林一起,高速发展,狂放不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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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脚边,还有一只小狗,象征忠贞的小家伙,朝粉衣女子吠个不停。可是你再看左边的天使雕像,他也许是在让这只狗不要出声?

最辉煌的日子,是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和三十年代。那时,波茨坦广场成为欧洲最繁忙的交通中心,也是柏林夜生活的心脏。基尔希纳画中的波茨坦大宅,几经转手,到此时已经更名“祖国大宅(Haus
Vaterland)”,变为纸醉金迷的游乐宫殿。里面有容纳1196个座位的电影院,有世界上最大的咖啡馆,还有数不胜数的主题餐厅。这座销金窟和波茨坦广场一起,成为柏林的象征,与纽约的时代广场共同举世闻名,成为传奇。

法国诗人、文学家、思想家保罗·瓦莱里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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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的对象是模糊的。

如果它特别清楚明白,比如,产生可见事物的假象,或者借助某种对形状和色彩的“音乐式”的安排手法,愉悦眼睛和心灵,那么问题就简单多了,就会有更多艺术品拥有美的品质(只要能满足某些精确的要求),但是就没有那种美得难以言表、无法解释的作品。

也就再也不会有拥有无穷无尽魅力的艺术。

然而,在传奇背后,人们似乎对潜在的、乃至已经付出水面的危险置若罔闻。大概越是危险,人们就对未来越是绝望,干脆就用更多的欲望来麻醉自己吧。抗战时期,上海的租界天天马照跑,舞照跳,不就是这样?

所以,对于《秋千》中这个天使和他手势的诠释,没有一定之规,看你喜欢哪一种。

二十年代末的柏林,在奥地利作家茨威格眼中,是这样的:

仔细看一下,左下方的男子是躲在篱笆之中,本来这里不应该有人,他却藏在这儿,左手中还拿着一顶帽子,指向女子的两腿之间。在18世纪的情色图像中,男人的帽子,不仅用来戴在头上,还常常遮挡身体的某个部分,所以,你懂的。

国家的法令规定遭到嘲笑;没有一种道德规范受到尊重,柏林成了世界的罪恶渊薮。酒吧间、游艺场、小酒馆如而后春笋般地出现。相比之下,我们在奥地利见到过的那种混乱局面只不过是群魔乱舞的小小前奏,因为德国人把他们的自己全部热情和有条不紊的作风都搞颠倒了。穿着紧身胸罩、涂脂抹粉的青年人沿着库尔菲尔斯滕达姆林荫道游来逛去,还不仅仅是有职业的青年人;每个中学生都想挣点钱,在昏暗的酒吧间里,可以看到政府官员和大金融家不知羞耻地在向喝醉酒的海员献殷勤。纵然斯韦东的罗马也没有见过象柏林那种跳舞会上穿着异性服装的疯狂放荡场面。成百名男人穿着女人的服装,成百名女人穿着男人的服装,在警察的赞许目光下跳着舞。在一切价值观念跌落的情况下,正是那些迄今为止生活秩序没有受到波动的市民阶层遭到一种疯狂情绪的侵袭。年轻的姑娘们把反常的两性关系引以为荣,在当时柏林的任何一所中学里,如果一个女孩子到了十六岁还是处女,就会轻蔑地被看作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每个姑娘都愿意把自己的风流韵事公开张扬,而且觉得这种风流事愈带有热带的异国情调就愈好。可是这种充满激情的性爱最令人反感的是它的可怕的虚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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